第365章 同门小聚
五月初十，戌时，盛京城，琼花酒楼。
二楼的临街雅间内，灯火通明，暖意融融。
一桌丰盛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，四位身着不同样式官袍的男子正推杯换盏，言谈甚欢，气氛热烈。
“几位爷，菜上齐了，您慢用！”
店小二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鲤鱼，小心翼翼地走进来。他正要按照惯例将鱼头朝向主位，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官员身上形制各异的官袍，一时间犯了难。
这显然来自不同司局，他动作迟疑了一下。这种同僚间的私下聚会，最难分辨尊卑上下。
他微微躬身，压低声音恭敬问道：“小的眼拙，敢问这鱼头......该朝向哪位大人？”
坐在上首、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放下酒杯，随意地抬手指了指靠近门口那张尚且空着的椅子：“朝那儿放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二依言摆好菜盘，不敢多留，躬身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这老朱也真是的，今儿个难得一聚，怎么还迟到了。”说话的是位身形消瘦的男子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水晶眼镜，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。
青袍男呵呵一笑，提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，给身旁的人斟满：“他呀，如今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。来，咱哥几个别等他，先走一个。”
话音未落，包厢的门被“哐当”一声猛然推开。
一位身材魁梧、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配甲武装，腰间还挎着一柄带鞘长刀，风尘仆仆，俨然一副捕快公干的打扮。
来人随手将佩刀挂在门边的架子上，那黑沉刀鞘侧面，一行墨刻小字在灯光下颇为显眼：盛京太学-甲子年-理政院-学徒毕业留念。
“诶诶，放下放下，怎么不等我就喝上了，不认我这个大哥了？”他咧嘴一笑，声音洪亮，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空位坐下，顺手解开了勒得有些紧的皮质腰带。
桌旁一位脑袋颇大、肚皮滚圆的男人立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，满脸堆笑：“哟！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朱捕头吗？您可算来了！”
“大头，你可少拿我打趣儿了！”被称作“朱捕头”的汉子摆了摆手，笑骂道：“什么捕头，八字还没一撇呢！”
“老朱啊。”眼镜男举杯示意。“忙啥去了？咋还穿着这身行头就来了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来抓我们呢。”
“别提了！”朱捕快叹了口气，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：“前两天有重犯从牢里跑了，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搜捕、开会，脑袋都大了。刚散会，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了。”
被叫做“大头”的圆脸男人眉头一皱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兵马司还出这档子事了？都多少年没听说过有人越狱了......朱捕头，展开讲讲？”
“就三天前，学贡院出事儿那天。”
朱捕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，抹了抹嘴：“我们孙司业把司里大半人手都调去现场维持秩序了。结果，就趁着大牢守卫最薄弱的时候，有人硬是从‘恶牢’里闯出去了，还打伤了好几个当值的狱卒......”
青袍男面露疑色，插话道：“等等，‘恶牢’？那不是有那位姓薛的牢头坐镇吗？还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越狱？””
朱捕快瞟了他一眼，接着说：“你小子，真是在钦天司安逸惯了，不知道江湖险恶啊，这场越狱，全是那薛牢头一人的主意。”
“他跑出去了？！”
“那倒不是，跑出去的另有其人。”
朱捕快话说一半，目光转向自己左手边一直沉默寡言的矮个男子。这人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，眼睛似睁非睁，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。
“喂，阿康，你小子别装睡。你去年不是调到应天府了吗？这个名字，你应该听说过吧？”
被点名的“阿康”揉了揉眼睛，慢悠悠地抬起头：“啥名字？别卖关子了，朱哥。”
朱捕快压低声音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温枢。”
“哦......”阿康拖长了语调，似乎想起来了：“就是上个月杀了府尹的那家伙呗。他跑出来了？那你们司业不得被问罪啊。”
朱捕快摇了摇头，神色复杂：“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学贡院那场大乱子吸过去了。我们孙大人......把这事暂时压了下来，打算等把人抓回来再向上禀报，将功折罪。”
“啧啧啧......”几人闻言，神色各异，但都默契地没有继续深究。
“可都给我把嘴管严实了哦！”朱捕快环视一圈，郑重叮嘱。
青袍男嘬了一口酒，顺势转移了话题，感慨道：“想不到学贡院这事儿闹得这么大。欸，大头，你们学纪司不是参与调查了吗？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，给哥几个透露透露？”
被称作“大头”的圆脸男人揉了揉自己的肚皮，一脸愁苦。
“我哪够级别参与调查啊？不过听同僚私下议论，好像是有个疯子，不知怎么混进了考场，还在里面埋了大量火药，想把所有考生炸上天。我看就一纯纯报复江湖的。”
他说到一半，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：“不过听说这疯子武功邪门得很，不仅杀了好几个银翎卫，连卫队的那位楚统领都给打成重伤了......这事儿也千万别往外说啊！”
一直安静听着的眼镜男，此刻却微微挑起了单边眉毛，看向大头，语调抬高了几分，带着一丝奇特的意味：
“这疯子......我认识。”
“哦？”其余四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，充满了好奇。
“他以前，可是工造司叶司业的亲传弟子。”眼镜男放下酒杯，故作高深地说道：“我跟他不是一个组的，不熟。但年底核录司里人员名册的时候，见过他本人。名字挺怪，叫余犴，那个‘犴’字还挺难写。”
阿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，懒洋洋地接话：“这么说，来头还不小嘛。工造司的人......干出那种惊天动地的事，好像也不奇怪了。”说罢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镜男一眼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眼镜男顿时有些不忿：“哎，你小子点我呢是吧，这家伙去年就被清退出司了。”
“我们那位老司业因为这事，都要主动辞官了。”
“啊？？？”其余几人闻言，大吃一惊。
眼镜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，匆忙补充：“咳咳......可别乱传。还不一定呢......叶老他年事已高，也到了该荣休的年纪了。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话题又转到了朝中人事、各地风闻上。朱捕快注意到，身旁的“大头”嘴巴一直鼓鼓囊囊地蠕动着，从刚才起就没停过，便凑近了些，好奇地问：
“喂，大头，偷吃啥好东西呢？从刚才就看你在嚼，还没咽下去？”
大头男嘿嘿一笑，终于停下了咀嚼，神秘兮兮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黑褐色的小玩意儿，约指节大小，两头尖中间扁。
“这叫槟榔，南方来的稀罕货，我一个场监朋友给我的。来来，都尝尝，提神醒脑！” 他热情地递给其他人。
阿康捏起一枚，凑近了瞧：“我没记错的话，这是药材。”
“你尝尝就知道了，这是特质的大果，肉厚，嚼起来倍儿有味！”大头男极力撺掇。
眼镜男只是瞥了一眼，便一脸嫌弃地推了回去：“大头，你可少吃点这些胡七八糟的玩意儿吧！是嫌自己脑袋还不够大吗？”
“你！你懂什么！”大头男作势要站起来理论，圆滚滚的肚子却不小心撞上了桌沿，引得一阵哄笑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少说两句。”
朱捕快笑着用酒杯底轻轻敲了敲桌面：“难得一聚，别斗嘴了。来，一起碰一个！”
他率先站起身，举起斟满的酒杯，朗声道：“庆祝咱们太学同窗的第十年聚会！情谊不改！”
“好！”
“干了！”
“情谊不改！”
其余四人纷纷笑着起身，五只酒杯在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。雅间内，再次充满了快活而喧闹的气息，将窗外渐浓的夜色与城内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，暂时隔绝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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